秋梦离
秋梦离推开老宅斑驳的木门时,一片银杏叶正巧落在她肩头。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,灰尘在斜射的晨光中起舞,像被惊扰的时光碎片。
阁楼木梯比她记忆中陡峭许多。手指触到那口樟木箱铜锁的瞬间,某种温热的震颤突然从指尖窜上心口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,惊醒了沉睡六十年的往事。
泛黄的信笺如蝶翼纷飞,秋梦离跪坐在光影里,看着信封上遒劲的毛笔字——"沈青梧亲启"。最上层的信纸已经脆薄如蝉蜕,墨迹却依然清晰:"见字如晤,今晨码头雾气甚重,恍惚见你蓝衫身影......"
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。秋梦离慌忙起身,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呀抗议。转身时,她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。男人后退半步,黑色羊绒大衣沾着几片金叶,怀里抱着牛皮纸包裹的旧书。
"抱歉,门没关。"他的声音像深秋的泉水,指节分明的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纸堆,"这些是......民国三十七年的《申报》?"
秋梦离注意到他袖口沾着靛蓝颜料,衣领间隐约透出檀香。男人弯腰拾起飘落的信纸时,后颈露出一道月牙形疤痕,与祖母日记里描述的伤痕惊人相似。
"我叫周延之,在文物局工作。"他递还信纸的动作忽然顿住,目光落在某页信尾的银杏叶标本上。褪成淡褐的叶脉间,依稀可见钢笔写就的诗句: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阁楼西窗突然灌进一阵疾风,信纸如白鸟惊飞。秋梦离伸手去抓飘向窗外的纸页,却被周延之握住手腕。他的掌心有细茧,温度却冷得像深井水。
"小心。"他说这话时,一片金叶擦过他微颤的睫毛。秋梦离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: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站在银杏树下,指尖抚过树干刻痕,转身时漫天金雨模糊了面容。
地下室传来座钟闷响,惊散凝滞的空气。周延之退后时碰倒了倚墙的画框,玻璃碎裂声里,褪色的油画露出夹层——张泛黄的照片飘然而落。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少女与戎装青年并肩立于银杏树下,青年后颈的月牙疤清晰可辨。
秋梦离蹲身捡照片时,听见周延之倒抽冷气的声音。他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颤抖,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红绳,绳结样式与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别无二致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,他们坐在回廊剥蚀的红漆柱下。周延之解开牛皮纸包裹,取出本残缺的《楚辞》,扉页题着"青梧存念"。当他念出"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",秋梦离突然记起祖母昏迷前的呓语:"他说战事平息就回来栽银杏......"
夜风卷着银杏叶叩打窗纸,沙沙声里混着遥远的汽笛。秋梦离望着周延之修补画框的侧影,月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泛黄的照片上,与戎装青年的轮廓完美重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