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途

妍望着手中初成的画稿，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微笑……

红，满目的红。红绸，红幔，红纱，红烛，还有着红衣的女子，一如她出嫁，他出征的那日。

峨眉轻扫，朱砂点唇，素手挽发，眉目轻阖，敛去眸中的一丝忧愁，“刷——”灯盏亮起，点点火光映得女子素来清冷的眸子中也染上了几分暖色。东方尚未破晓，萦着湿冷气息的晨雾中，女子的身影慢慢向城门外移动着。风声烈烈，卷起漫漫黄沙，女子手提灯盏，任风卷起衣袂翩飞，身形丝毫未变，目光也始终落在不见半点人影的远方。就是今天了，今天是战胜的军队归来的日子。……

妍望着这部名为《识途》的影片，眼中盈着点点星辉。

妍与他都是在大院儿里长大的。毫不意外地，他走向了部队，成为了一名武警特战，和平年代距离死亡最近的人。

第一次从部队归来的那日，他用军用越野车载着她兜风。妍望着他宽厚的肩背，想起那年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，她搂着他，少年人的温度透过衬衫染上她的指尖。此时，坐在他的旁边的她忽然意识到，这样的肩背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。

妍成了他的妻，成了一名军嫂。

做个军嫂何其不易！

妍习惯了在漫漫长夜里为在远方执行任务的他牵挂担忧，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里事事要亲为。踩着梯子换灯泡时，她得时刻提防着摔倒，因为身后少了那可靠的肩背。他守候着国家这个大家，而她就要守好家庭这个小家。

后悔吗？答案必然是否定的。他戴着奖章携着再升一级的荣耀归来时，给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她记得那时他眼底的色彩，不似月的光辉，不似星的璀璨，是于时光深处最深最深的灯火……“男儿心如剑，只为天下舞”，从小就在家国情怀深重的大院儿里，打着靶子长大，守卫祖国的大好河山，护他人一世平安的观念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。

女子面容坚毅，一直望着路口，等啊等。浩荡的军队已经走过，其中没有他的身影。空荡荡的城门口，只余风声，却募地掺进了马儿的嘶鸣。马蹄声由远及近，她的眼中像有即将熄灭的火星骤得复燃……

妍前些日子听到内部传来的消息，他此次去剿灭的边境线上的犯罪团伙的大头目已经被抓住，剩下的工作只是清除残党。相聚的日子该是不远了吧？正想着，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。妍刚接起听了几个字，便失控的跌在地上，手机从掌中滑落，也全然未觉。电话那头的人，还在焦急地喊着:“嫂子，节哀啊……”而这头，只有声嘶力竭的哭声，撕心裂肺的咳声，整个空间都充斥压抑悲凉的氛围。

影片还在兀自播放着，风吹雾散，归来的原只是一匹浴血战马。马背上披着一袭红袍，该骑在马背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。点点未干涸的血液，顺着马身淌下，染得枯黄的草也成了血色，映得马背上的衣袍更加红艳。她认得那匹马啊，那是他的爱马，临阵受命的他，去时便是骑着这匹马。一切已然明了。等不回了，等不回征人了；归不来了，征人归不来了。

妍在痛哭的时候，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临别前，他正气凛然的说:“这群歹徒为非作歹了很久，此番定然要将他们一网打尽。”那时，他的眼中有着势在必得的自信，妍给了他一个支持的拥抱。但她不知道的是，这次任务异常凶险，每一个前去的人都提早写好了遗书。“照顾好自己”，这是他走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他完成了任务，守住了国家这个大家，自己却告别了这个世界……

影片的最后，女子素手一扬，宫灯应声坠地，卷起的火舌将纸罩缓缓吞噬。红袍落地，激起沙尘。原来，红衣之下竟是素衣。女子没有悲戚痛哭，依旧是直直站立着，迎着呼啸烈风，对着漫天黄沙，向着远方。一如他出征那日，她在落花纷飞的院里，望着他的离去。

你若归来，我便红衣相迎，你若未至，我便素装引路。

马识途，人未归，着素缟。这样无怨无悔、默默奉献的爱，穿越战火纷飞的年代，显得弥足珍贵……

摆好画架，妍对着满山青翠，大喊一声“记得回来”。几笔黛色，一点新绿，眼前的景象慢慢在画纸上铺展开来。我所画的是你曾经倾尽心血守候的，希望你从另一个世界归来时，还能认得那些守护过的山河，识得归家的路途。既然你在遗书中让我好好活着，那我，便连带着你的那一份，将余生好好度过。我要走遍大山大河，绘下你守过的江山，绘下你回家的路途……妍心中这样想着，泪水却险些湿了画稿。

妍将新成的画稿卷好，背着画架下山。“啊——！”不留神时踩空一级，妍将脚扭伤了。“你没事吧？”头顶传来了一个醇厚的声音。妍抬头望去，视线却募地撞上了一身军装……